不被大风吹倒

原文

亲爱的年轻朋友,节日快乐。

想起几天前,你们在我的公众号后留言问我,如果人生中遇到艰难时刻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重要问题。

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中不会遇到困难,甚至是艰难时刻。

我无法告诉你一个适合所有人的标准答案,但可以与你们分享两个小故事。当我遇到艰难时刻时,给我带来知识与力量的一本书和一个人。

一本书,是《新华字典》。

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艰难时刻是童年辍学。

当时与我同龄的孩子都在学校里,他们在一起学习玩耍,而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放牛割草,十分孤独。

幸好这个时候我得到了一本《新华字典》,我当然也希望能阅读很多经典作品。但当时的农村书很少,谁家有本书都视若珍宝,轻易不外借。

只有这本《新华字典》是属于我的。

我认识的大部分汉字实际上都不是在学校里学的,而是在辍学之后通过阅读这本《新华字典》学的。

在当年那种孤独穷困的环境里,就是这本工具书陪着我度过了艰难时刻,而且也为我以后能拿起笔来写小说奠定了基础。

一个人,是我的爷爷。

小的时候,我跟爷爷去荒草垫子里割草,归程时天象诡异,一根飞速旋转着的黑色圆柱向我们逼过来,并且伴随着沉闷如雷鸣的呼隆声。

我惊问爷爷,那是什么?爷爷淡淡地说,风,使劲拉车吧,孩子。

风越来越大,我们车上的草被刮扬到天上去,我被风刮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两丛根系很深的牛筋草,才没有被风刮走。

我看到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在颤抖,小褂子被风撕破,只剩下两个袖子挂在肩上。爷爷与大风对抗着,车子未能前进,但也没有后退半步。

大风过去了,爷爷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塑。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地直起腰,他的手指蜷曲着,都伸不开了。爷爷与狂风对峙的模样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么,我们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

风来时爷爷没有躲避,尽管风把我们车上的草刮的只剩下一棵,我们的车还在,我们就像钉在这个大坝上一样,没有前进,但是也没有倒退,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胜利了。

我的故事是老生常谈,不一定能让你们感兴趣,但因为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所以还是讲给你们听,但愿能给你们带来一些启发。

古人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年轻朋友们,当我们遇到艰难时刻,不要灰心,不要沮丧,只要努力总是会有收获。

希望总是在失望甚至是绝望时产生的,并召唤着我们重整旗鼓,奋勇前进。

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是不能被它打倒。

总之我想,越是在困难的时刻,越是文学作品发挥它的直达人心灵作用的时候。

2022年五四前夕,莫言。

出处

《不被大风吹倒》莫言写给青年朋友的一封信,莫言(1955~),本名管谟业,中国当代作家,因为其“以幻觉现实主义融合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Who with hallucinatory realism merges folk tales,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而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以大胆新奇的写作风格著称。

莫言曾说自己的写作是“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孙子,懦夫,是可怜虫,但在写小说时,我是贼胆包天、色胆包天、狗胆包天”,在诺贝尔奖文学家的颁奖典礼上,他发表演讲的主题为“讲故事的人(Storyteller)”。

解读

今天打开Bilibili,刷到了五四青年节的演讲视频,突然发现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没想到一晃眼,已经过去了两年,这篇文字已经是第三篇了。

2020年五四青年节,B站出品了《奔涌吧,后浪!》,祝福青年群体不要辜负大好时光,继续向前奔涌;2021年五四青年节,B站出品了《我不想做这样的人》,鼓励青年人守护好少年心气,追求独立人格。

今年的主题有些不大相同,是《不被大风吹倒》,通过莫言自己亲身经历的两个故事,引导青年们思考,该如何面对人生中的艰难时刻。

不过这一次,我不太想聊演讲本身,因为越是针对大众的演讲,就必须越是简单,而这种短视频化的演讲,一定是诉诸于情感,而非理性。再加上视频里,莫言老爷子如聊天一般娓娓道来,简单平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要深究莫言的作品和故事的细节,那内容就太多,工作量就太大了。

我想和你聊的,是「故事」本身。

故事是重要的,无论对于组织还是个体,都是如此。

有些历史学者认为,能够创造故事、理解故事,是我们人类与其他物种最本质的区别,我们之所以能够形成无比复杂的组织,发挥出远远超越个体简单堆叠的力量,正是因为我们能够认同一些共同的故事。如企业愿景、家族传承、宗教信仰、民族国家,他们的本质都是故事。

有些心理学者认为,我们的行为模式,来源于我们内心深处的故事,这些故事来源于童年时期的经历,以及人生重大事件的遭遇,它们决定了我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那么,故事的本质是什么?

首先,我强烈推荐你在读完全文后,去看一遍视频,再回来,阅读和聆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纸面上也许看不出来,但通过莫言的叙述,故事中的力量感,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以,我们常用「讲故事」、「听故事」,而非「写故事」、「看故事」,说明故事的核心,是个人化的、情感化的、双向的,而绝非集体的、理性的、单向的。

所以,故事能够绕过理性的思辨,直达我们内心深处,在黑暗幽深之处,创造光明,在不可能的地方,创造可能。也因此,故事能够影响人、改变人,甚至操控人。

在人类生存的整个旅程中,故事一直是我们不变的伴侣,也一直是控制我们的工具。

究其根本,故事,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艰难时刻,让我们看到属于自己的故事。

前段时间,看到一篇文章,被其中一句话所打动:「人最大的迷失,就是忘了自己的故事。忘了自己的故事,他就会忘了自己为何出发。」

心理学家常说人的意识就像一座冰山,在风平浪静之时,我们大都只是在水平面之上敲敲打打,意识不到水面之下的秘密,唯有在艰难的时刻,面临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刻,那乌云滚滚海浪滔天的时刻,那冰山才会敞开一角,我们才得以窥见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

艰难自有艰难的价值,它给予了我难得的机会,让我看见、让我改写、让我选择只属于自己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将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继续前行。

总结

故事。

拓展阅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经·蒹葭》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荀子·修身》

没有故事,你就没有国家,或文化,或文明。没有自己的故事,你就没有生活。

劳伦斯·凡·德·普斯特(Laurens Van der Post)

I believe because it is absurd.
因为荒谬,所以相信。

德尔图良(Tertullian)

There are times in our lives when we have to realize that our past is precisely what it is and we cannot change it ,but we can change the story we tell ourselves about it. And by doing that, we can change the future.

我们的人生会经历这样的时刻,我们不得不意识到,我们的过去已成定局,已经无法改变,但我们能改变和自己讲述它的方式,而且通过这么做,我们就能改变未来。

埃莉诺·布朗(Eleanor Brown)

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

当你开始探索潜意识之前,它会一直引导着你的生活,而你却管它叫命运。

卡尔·荣格(Carl Gustav Jung)

The most important question anyone can ask is what myth am I living?

人们所能问的最重要的问题是,我生活在什么样的神话中?

卡尔·荣格(Carl Gustav Jung)

阿哲

好奇、探索、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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