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

原文

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鸠摩罗什 译

翻译

如果认同一切是空,那么对于一个人而言,他就明白了一切;如果不认同一切是空,那么对于一个人而言,一切都是矛盾的。

叶少勇 译

出处

《中论(Mūla-madhyamaka-kārikā)》,龙树菩萨(Nāgārjuna bodhisattva),又译龙猛、龙胜,在印度佛教史上被誉为“第二代释迦”,他发展了空性的中观学说,是领导大乘佛教复兴的伟大论师。

本书又译为《中观论》、《中论颂》、《中观根本论》,龙树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为中观派的根本论书之一,是大乘佛教重要理论著作。

解读

龙树真的很有意思,他写的《中论》也是真的难读,这一周的空闲时间基本都投进去了,不过稍微读懂了一点,就感觉到世界开始变得轻盈。

《中论》是讲空的,「空」是佛教中极其重要的观念,如果说原始佛教的核心思想是「诸法无我」,那么大成佛教的核心思想就是「万法皆空」。这是佛教与任何其他宗教,最大的区别。

在原始佛教时代,婆罗门教是社会主流宗教,佛教只是一个小宗教,婆罗门教的核心思想是「梵我合一」,简单来讲就是从假我出发,抵达真我。而佛教则完全相反,告诉我们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真我,解脱的根本在于「证得无我」,摆脱无明和贪欲,他们彻底否定「我」这个概念,也就无所谓真我、假我。

从这个角度而言,佛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在野党、造反派。而后来,底层人民基础更足的佛教慢慢取代了贵族阶层主导的婆罗门教,占到了主流地位,而从原始佛教这个源头上,也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支流。

其中最大、最重要,也是传播最广的一支支流就是「大乘佛教」,我个人认为之所以会出现大成佛教,是因为原始佛教所解决的问题比较狭窄,它只关注人的解脱,对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并不感兴趣,理论体系很简单。而随着佛教占据了主流,为了顺应时代的变化,满足群众的要求,佛教徒们发展了有着那个时代特色的佛教体系,发展并融合了各种各样的不同思想,拓展了佛教的内涵。

所以,大乘佛教称原始佛教为「小乘佛教」,「乘」的意思是车,这里是拿运货的车辆作为比喻,相比于过去「小乘」这个小货车,新时代的我们能装的货更多了,所以称之为「大乘」,即大货车。

而作为一个主流的宗教,一方面必须得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不能有所缺漏;另一方面,一大群人整天没事儿干,有人供养、不愁吃喝,再加上印度的雨季又多,出不了门,成天就就想这些东西,能不出一些研究成果么?

所以,在原始佛教的基础上,大成佛教拓展了原始佛教的理念,以「无我」为基础,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复杂的思想体系,大体上主要分为两支,一支是「中观」,主张「空」,认为「一切皆空」;另一支是「唯识」,主张「有」,认为「万法唯识」,即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不空。

在佛教发展的历史上,龙树基本上可以说是大成佛教思想最重要的源流,后来更是被冠以菩萨的称号,尊称为龙树菩萨。

而他的「中论」,也非常有意思,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的话,那就是「否定一切」,为了否定一切,甚至「不立自宗」,拒绝提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宗旨。

其基本逻辑是这样的,龙树首先是一个100%的怀疑论者,完全不相信眼见为实,甚至在书里直接说「若谓以眼见, 而有生、灭者,则为是痴妄, 而见有生、灭」,意思是说因为看到就相信的人是真的傻。他认为我们根本无法知道是否有真实的世界,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概念。

例如「走路的人」是一个概念,而任何概念,必然会导向矛盾,从概念的定义上,「走路的人」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就不是「走路的人」;而实际上,「走路的人」是可以停下来的;这两个推论是自相矛盾的,所以「走路的人」不存在。

当然,这听起来真的很扯。

但是龙树用这样的逻辑,基本上可以归谬一切命题,因为在他的逻辑中,一切概念都不存在,而任何命题则必然由概念组成,所以所有的命题也都不存在。虽然很扯,但他真正想要讲的是,我们所拥有的「概念」,就像一个又一个的牢笼,从虚无中创造了存在,本身就是不可靠的,是「空」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方的圆」,这就是一个矛盾的概念,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概念。

所以,从龙树的角度,我们不知道现实存不存在。就像我们做梦的时候,这个梦里面的东西,它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大概就是这种状态。既然破除了现实存在的确定性,我们唯一能够把握的就是概念,而一切概念都是矛盾的,所以概念也同样不存在。接着,我们只能通过概念认识这个世界,如果概念也不存在,那对于一个人而言,一切都不存在。

当然,这样归谬仍然有一个悖论,即归谬本身同样是不存在的。所以,龙树称一切言语、概念、命题都是「戏论」,即游戏之论,它们实际上都不存在。

所以,我们常常在佛经中看到自相混淆和自相矛盾的词句,最典型的就是《心经》中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异空、空即是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还有《金刚经》中的「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因为它在不断地旁敲侧击,希望我们领悟到「不存在」、「连不存在都不存在」…

就像禅宗里「指月」的公案一样,因为「不存在」是无法言说的,所以所有的文字、思想、概念、教导、故事,都只是指向明月的那只手,它们的目的,是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月亮。

佛陀相信,当一个人证悟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之后,他的心就止息了,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熄灭,进入了「涅槃」,这个词语梵文的原意,就是熄灭。

所以,重新看一下这句话,这是鸠摩罗什的翻译,很优美:

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
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这是叶少勇的翻译,更准确:

如果认同一切是空,那么对于一个人而言,他就明白了一切;
如果不认同一切是空,那么对于一个人而言,一切都是矛盾的。

最终,「空」就是一切且唯一的真理,就连这个真理,仍然也是「空」,依然也不存在。

以《心经》的这句话收尾,最合适不过了: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了无所得。

总结

我所说的,都是错的。

拓展阅读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
若以染污意,或语或行业,
是则苦随彼,如轮随兽足。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
若以清净意,或语或行业,
是则乐随彼,如影不离形。

《法句经》一、二

善现!如是诸法皆无自性,若无自性,则无所有,若无所有,则不可说有合有散。

《大般若经·第一会》卷359

佛告善现:「菩萨摩诃萨唯有名,般若波罗蜜多唯有名,如是二名亦唯有名。善现!此之二名,不生不灭,唯假施设,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两间,不可得故。」

「善现当知!如世间我,唯有假名,如是名假,不生不灭,唯假施设,谓之为我。如是有情、命者、生者、养者、士夫、补特伽罗、意生、儒童、作者、受者、知者、见者,亦唯有假名,如是名假,不生不灭,唯假施设,谓为有情乃至见者。如是一切唯有假名,此诸假名,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两间,不可得故。」

《大般若经·第二会》卷406

未曾有一法, 不从因缘生,
是故一切法, 无不是空者。

《中论》

其心若是有依处,怎无过患之猛毒?
纵使漠然静住时,亦为烦恼蛇所噬。

《六十如理颂》

但凡心意作动转,便是魔罗所行境。

《六十如理颂》

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
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

《中论》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
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
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
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

《中论》

憍尸迦!不应以色坏故观色无常,不应以受、想、行、识坏故观受、想、行、识无常,但应以常无故观色乃至识为无常。

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 第五会》卷558《经典品》(CBETA, T.7, no. 220, 879b)

般若波罗蜜中,色非常非无常。何以故?是中色尚不可得,何况常、无常?

鸠摩罗什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10《法施品》(CBETA, T.8, no. 223, 296a11−12)

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金刚经》

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
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金刚经》

一切法空故, 何有边、无边?
亦边亦无边? 非有非无边?
何者为一、异? 何有常、无常?
亦常亦无常? 非常非无常?
诸法不可得, 灭一切戏论,
无人亦无处, 佛亦无所说。

《中论》

我不与世间诤,世间与我诤。

世间智者言有,我亦言有。
世间智者言无。我亦言无。

《杂阿含经》37

业惑尽解脱,业惑从分别,
分别从戏论,因空而得灭。

《中论》

大圣说空法, 为离诸见故。 若复见有空, 诸佛所不化。

《中论》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金刚经》

思想邪恶的人争辩,思想纯真的人也争辩,而牟尼不参与发生的争辩,因此牟尼在任何地方都不受阻碍。

一个受欲望支配、固执己见、一意孤行的人,怎么会放弃自己的见解哟?他在完成自己的事,怎么理解就怎么说。

未经询问便向别人赞扬自己的德行戒行,智者认为这种自我吹嘘的人不高尚。

平静沉着,不称道自己品行如何如何,在这世上任何地方都不骄傲,智者认为这样的比丘高尚。

他的观点是人为的、癔想的、偏颇的、污秽的,无论他怎样自以为是,他的根基是不可靠的。

信奉某种观点后,便难以摆脱。人们考察各种观点,决定取舍。因此,人们在种种信奉中,抛弃或接受某种观点。

纯洁者在这世上不接受关于各种存在的人为观点;他摒弃虚妄和骄傲,无所执着,还会依靠什么行动呢?

执着种种观点便会导致争论,但依凭什么与无所执着的人争论呢?因为他即不接受,也不拒绝,在这世上涤除一切观点。

《经集》第四品 第三章 邪恶八颂经

在这世上,一个执着观点的人总把自己的观点说成至高无上,而把别人的观点说成低劣的。因此,他不能摆脱争论。

他在所见、所闻、德行戒行和所想中,看到自己的利益,于是他执着其中,把其他一切视为低劣。

智者说:这是一种束缚,由于这种束缚而把其他一切视为低劣。因此,比丘不执着所见、所闻、所想和德行戒行。

在这世上,不要用知识或德行戒行制造观点,不要把自己与别人等同,也不要认为自己低于别人或高于别人。

抛弃所得,无所执着,甚至也不依赖知识;不追随宗派团体,甚至不采纳任何观点。

不渴求两极,不渴求今世或彼世的种种存在,在考察万物后,毫无执着。

对于世上所见、所闻、所想毫无人为的名想;这世上,有谁能改变这样一位不采纳任何观点的婆罗门?

不制造任何观点,不推崇任何观点,不接受万物,不依赖德行戒行,这样的婆罗门走向彼岸,不再返回。

《经集》第四品 第五章 至高八颂经

可尊敬的阿耆多问道:「世界被什么遮蔽?它为何不发光?你称什么为污垢?什么是它的大恐怖?」

世尊说道:「阿耆多啊!世界被无知遮蔽;由于贪欲和懈怠,它不发光;我称欲望为污垢,痛苦是它的大恐怖。」

可尊敬的阿耆多问道:「欲流横溢,怎样堵住?请告诉我抑制欲流,凭什么阻挡欲流?」

世尊说道:「阿耆多啊!思想堵住世上的欲流;我告诉你抑制欲流,凭智慧阻挡欲流。」

可尊敬的阿耆多说道:「智慧和思想,世尊啊!我问你,请告诉我怎样灭除名色?」

「阿耆多啊!我回答你问的这个问题,怎样彻底灭除名色?只在灭除识,就能灭除名色。」

「我问你,世上那些考察万物的人,那些学生,他们应该有什么样的行为?你是智者,请告诉我,可尊敬的人啊!」

「比丘不应该贪恋爱欲,应该心境平静,精通万物,富有思想,四处游荡。」

《经集》第五品 第二章 阿耆多问

可尊敬的乌波湿婆说道:“释迦啊!我独自一人,没有依靠,不能越过这大水流,洞察一切的人啊!请告诉我依靠什么越过水流。”

世尊说道:“乌波湿婆啊!不渴望任何东西,富有思想,依靠一无所有越过水流;抛弃爱欲,摆脱疑惑,日夜追求灭寂贪爱。”

可尊敬的乌波湿婆说道:“摆脱对一切爱欲的贪恋,抛弃任何东西,依靠一无所有,达到至高的名想解脱,这样的人将停留在那里,不再前进了吗?”

世尊说道:「乌波湿婆啊!摆脱对一切爱欲的贪恋,抛弃任何东西,依靠一无所有达到至高的名想解脱,这样的人将停留在那里,不再前进。」

「如果他停留在那里许多年,不再前进,洞察一切的人啊!如果他在那里达到平静,获得解脱,这种人的识是否还存在?」

世尊说道:「乌波湿婆啊!正如火苗被大风吹灭,已经消失,无以命名,牟尼摆脱了名和身,已经消失,无以命名。」

「他是消失了,还是不存在,还是永远健康地存在?请向我解释,牟尼啊!因为你知道这个法门。」

世尊说道:「乌波湿婆啊!这样的人消失后,形量不存在,人们谈论他的依据不存在;当一切现象消失时,一切谈论方式也消失。」

《经集》第五品 第七章 乌波湿婆问

可尊敬的南德说道:「人们世上有牟尼,你对此如何看?他们称有知识的人,还是称遵行某种生活方式的人为牟尼?」

「世上智者不依据观点、学问和知识称某人为牟尼;无设防,无烦恼,无欲望,我称这样的人为牟尼。」

可尊敬的南德说道:「有些沙门、婆罗门说纯洁来自所见和所闻,来自德行戒行,或来自其他各种途径,世尊啊!在世上这样生活的人能越过生和老吗?我问你,可尊敬的人啊!请告诉我,世尊啊!」

世尊说道:「南德啊!有些沙门、婆罗门说纯洁来自所见和所闻,来自德行戒行,或来自其他各种途径,我说在世上这样生活的人是不能越过生和老。」

可尊敬的南德说道:「有些沙门、婆罗门说纯洁来自所见和所闻,来自德行戒行,或来自其他各种途径,牟尼啊!如果你说他们不能越过水流,那么,在这神界和人界,谁能越过生和死呢?我问你,可尊敬的人啊!请告诉我,世尊啊!」

世尊说道:「南德啊!我不是说所有的沙门、婆罗门都受生和老包围,在这世上,抛弃一切所见、所闻、所想、德行戒行、抛弃其他各种途径,洞察伉髂,摆脱贪恼,我说这样的人能越过水流。」

「大仙的话对抛弃生存因素作了透彻说明,我听了喜欢,乔达摩啊!在这世上,抛弃一切所见、所闻、所想、德行戒行,抛弃其他各种各种途径,洞察贪爱,摆脱烦恼,我说这样的人能越过水流。」

《经集》第五品 第八章 南德问

参考文献:
1、龙树的空观(叶少勇)

阿哲

好奇、探索、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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