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

原文

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

子良问曰: 「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

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子良不能屈,深怪之。缜退论其理,著《神灭论》。

翻译

当初,还在齐代的时候,范缜曾经陪侍竟陵王萧子良。萧子良深信佛教,而范缜极力称说没有佛。

萧子良问范缜说:「你不相信因果,那么人世间怎么会有富贵,怎么会有贫贱?」

范缜回答说:「人生如同一棵树上的花,都在一根枝条上生长,都在同一根花蒂上开放,随风吹落时,有的花穿过帘幕,落在富贵人家的坐垫上;有的花飘过篱墙,坠落在秽土粪坑旁边。飘落在豪华坐垫上的,就是殿下;坠落到粪坑里的,就是下官。富贵与贫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可因果究竟在哪里呢?」

萧子良无法驳倒范缜,但仍然觉得这种观点非常奇怪。于是,范缜系统性地论述了自己的道理,写出了《神灭论》。

出处

《梁书·儒林传·范缜》,范缜(约450~515年),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唯物主义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文学家、杰出的无神论者。

解读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江南春》唐 杜牧

那时,佛教大兴,寺庙林立,范缜看不过眼,于是有一次,在萧子良的宴会上直接砸了佛教的场子。就有了这则小故事,很有意思,被收录在《梁书》、《南史》、《资治通鉴》、《太平御览》中,而且还演变成了一个成语:坠茵落溷(hùn),形容人与人的命运不尽相同。

不仅如此,胡适也深受这个小故事的影响,他在11岁时,先是看到:

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剉烧舂磨,且无所施。

接着读到:

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 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最后就是在资治通鉴里看到了这个小故事,他在自传里这么说:「他和司马光的神灭论教我不怕地狱,他的无因果论教我不怕轮回」,进而胆子就大得多了,这算是某种思想的解放。

「因」与「果」,是我们理解世界最基本的框架,或者更进一步来说,人是因果动物。可我们所相信的因果,与真实世界的因果,到底有多大的联系呢?对于我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人是有限的,世界是无限的。我们溯因,常常就像摸象的盲人,抱着自己摸到的东西不放,并且坚信不疑;我们求果,往往就像蛛网上的蚊子,挣扎着越陷越深,只能苦苦等待命运的降临。

我们忘记了,或者说故意忘记了,因果的背景,是混乱与无序,就如同星光的背景,是无尽的黑暗星空。我们之所以拿起因果的武器,就是为了应对真实世界的不确定性。在真实世界的惊涛骇浪里,我们以因果为船,航行至今。

如果你问一位船长,你为什么能成功穿越惊涛骇浪,年轻的船长会告诉你:「这是因为我的航行技术好、船员能力强、船身坚固…」,老船长则会说:「老天爷保佑,这次运气还行」。

反过来想,如果真的是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那这个世界不是太过于无趣了么?如果大海永远都是风平浪静,那又有哪艘船能够航行?

绝对的因果观自然有问题,例如成功学鸡汤;绝对的宿命论当然也不行,例如卜卦算命。

这个世界有因果,但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因果之线,而是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层次丰富的因果之网;这个世界有命运,但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冥冥天命,而是混乱无序、惊奇无比、不可思议的可能性之门。

面对因果之网,我们该做的不是去穷究它的无限奥秘,而是应该成为一只纵横其中的蜘蛛,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猎物;面对可能性之门,我们该做的不是去恐惧它的未知,而是应该成为一个好奇无比的孩子,推开门去探索新的世界。

总结

面对因果,自我修行,耐心等待;
面对命运,好奇探索,欣然接受。

拓展阅读

世俗信浮屠诳诱,凡有丧事无不供佛饭僧。云,为死者,灭罪资福,使生天堂受诸快乐。不为者必入地狱,剉烧舂磨,受诸苦楚。殊不知死者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剉烧舂磨,且无所施。又况佛法未入中国之前,人固有死而复生者。何故,都无一人误入地狱,见所谓十王者耶。此其无有而不足信也明矣

《小学·嘉言》朱熹(选自司马光《书仪》)

或问予云:「神灭,何以知其灭也?」
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

问曰:「形者无知之称,神者有知之名。知与无知,即事有异,神之与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闻也。」
答曰:「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也。」

问曰:「神故非质,形故非用,不得为异,其义安在?」
答曰:「名殊而体一也。」

问曰:「名既已殊,体何得一?」
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 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梁书·儒林传·范缜》/《神灭论》

问曰:「知此神灭,有何利用邪?」

答曰:「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 驰荡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何?良由厚我之情深,济物之意浅。是以圭撮涉于贫友,吝情动于颜色;千钟委于富僧,欢意畅于容发。岂不以僧有多稌之期,友无遗秉之报,务施阙于周急, 归德必于在己。又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辞,欣以兜率之乐。 故舍逢掖,袭横衣,废俎豆,列瓶钵;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货殚于泥木。所以奸宄弗胜,颂声尚拥,惟此之 故,其流莫已,其病无限。若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恍尔而无,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垄亩,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穷也;蚕而衣,衣不可尽也;下有余以奉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此论出,朝野喧哗,子良集僧难之而不能屈。

《梁书·儒林传·范缜》/《神灭论》

太原王琰乃着论讥缜曰:「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欲杜缜后对。
缜又对曰:「呜呼王子!知其祖先神灵所 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其险诣皆此类也。

《南史·卷五十七》李延寿

参考资料:
1、王路:对范缜和《神灭论》的误解
2、四十自述:胡适自传

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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